Sicn.com ⋅ Wallace's weblog

十多年前军训结束，我们送教官。一班男女同学追在军用大客车后面疯狂叫喊，汽车自然是绝尘而去。我甚至哭了，好像若干女同学也哭了。当时我以为自己演技惊人，而其他人都是真心的。送别过后我们年级的辅导员说了些军训还是给大家留下了美好回忆之类的废话，然后用心非常险恶地——我以为他是用心非常险恶地，说：“相信大家的感情也不是装出来的，眼泪也不是装出来的。”我当时立刻觉得自己被看穿了，感到羞辱异常。其实这个事情作为人生污点我非常地不愿意想起，只是后来在火车站我又遇见过热烈的送别。

月台上同学们彼此拥抱。拥抱的时候还拍打对方的肩背，表示珍重前途无量后会有期等等等。也有抱着抱着哭了的，大概是要一抱泯恩仇吧。也有抱着摇晃的，跳舞一样的，大概是心中还有没表达完的情感吧。一个女同学飞一样地迎面跑过来，裙子贴到身上，样子非常急切，我以为她是要追上一个人说出她多年的单恋，结果她停下来只是气喘吁吁地说，还没开始呢吧。

将要开始的事情是这样的：等被送的人上了车，并且把十个手指头分开来贴在车窗上，这次以拥抱为前戏的活动终于达到了高潮——车底下的同学齐声地，有节奏地喊起来：“XXX，我爱你！XXX，我爱你！”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地就这样喊下去。

大家的人生从此不同，彼此再不是对方生活秩序里重要的人，未来成熟跟衰老的漫长岁月里偶尔地站在窗前突然地想到一个旧友的名字涌起温柔的情感，缅怀过往的时光和不可逆的成长，感慨人生其实如此偶然如此孤单——这些都是多么抽象多么散漫的感情啊，这些东西是怎么在一个特定的仪式里凝聚起来具体起来表达出来的呢？啊，拥抱；啊，哭泣；啊，爱的宣言。

高中毕业的时候我们班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出国留学和报读本地大学。所以基本上无别可送。所以有一天我的一个同学忍不住遗憾地说，真是一点毕业的气氛都没有，要是有那种在火车站送别的场面该多好，大家哭成一团。我说，还是算了，我怕我会哭不出来。该同学听了就更加遗憾地说，是啊，都老了，没有激情了，你记不记得送教官的时候——

于是我豁然开朗，原来我一直无法理解不曾拥有的所谓激情，其实就是演技啊。